“你说,你的名字是你娘取的。”温君言道,“她一定是名饱读诗书的女子。”
“娘亲曾也是官家千金。”她垂眸,“爱上了爹一个穷书生,就跟家里断绝关系,执意私奔到此地。开始还好,后来娘带出来的钱财用光,爹屡次落榜不得志,脾气也愈发暴躁。他就开始打骂娘和我。后来沾了赌,更是一发不可收拾。”
温君言听得几分唏嘘。
他原以为自己是最不幸的人,可今日才知道,世上不幸的不止他一个。
温君言离开胭脂楼的时候,在鸨母面前甩下一沓银票:“玲珑我要了,以后不许别人动她。”
他不敢把她带回家,在那个地方,他自身难保,每日都要防着府里送来的吃食。他所爱的,都是赵氏要毁掉的。他只能让她继续委身在胭脂楼里还有,保她不用见其他客人。
自那时候起,他往胭脂楼跑得愈发勤快。
扬州文士寻一红颜知己,多是去雅音阁。而温君言却在胭脂楼里,找到了自己的挚友。
“谢娘,你在作诗么?”他进了门,便见谢筝站在书桌前,提笔写着几行字。
“是啊。”谢筝搁下笔,“这青玉案的词,我才填了半阙,你就来了。”
“让我瞧瞧。”他上前,见宣纸上用娟秀的字体写着:
锦书遥寄盼尺素,相思尽,梦里哭。提灯初照山河路,铁马金戈,红妆白骨,此情竟难诉。
看完上阙,温君言连思索也不曾,执了笔,续了下阙。
犹忆青杏尚小慕,章台已盛无归处。寻梅踏雪问家书,不见信笺,却闻讣语,何必守殊途!
这一上一下,刚好就合成一首词。
谢筝看了半晌,抚掌叹道:“好词。瑾郎,你文采斐然。”
温君言微笑。
“你总是来我这里,家中的夫人不曾管么?”谢筝问。
温君言无谓道:“她怎么会管我,她巴不得废了我。”
谢筝知道,两人相处的日子久了,她也听他提起家里的事。她知道温府中的那位夫人不是个善类。
“瑾郎,她欲捧杀你,你就更不能如了她的愿。”谢筝道,“我知你藏拙,绝非是外界所传那样不学无术。可这还不够,一昧收敛锋芒,终会磨平自己的所有棱角。”
她言辞恳切:“你不能再这样下去。缓兵之计,岂能长久。你今时装纨绔,可避赵氏迫害。他日温二郎长大,你们兄弟总是要有一个继承家产的。届时你逃得过吗?你是嫡长子,最能威胁温二郎的人。你就算不招他们,他们也容不下你。瑾郎,金鳞岂是池中物,你绝非等闲之辈。”
温君言如何不知,他本就聪慧,很多道理一点就通。八岁丧母,他常恨世道不公,便也玩世不恭。可见了谢筝,才知人间疾苦何其多,不幸之人不知凡几,可也只能咬紧牙关振作。他尚无需担忧衣食住行,许多人若是放纵,便得饿死街头。
他的确不能再这样沉溺下去。
谢筝的一席话,宛如醍醐灌顶。
彼时谢筝十三岁,正是豆蔻年华。她与温君言年少相识,而后多年相知,是温君言最看重的人。
世人皆知魏晋第一风流名士温君言,却不知最初激励他摆脱纨绔之名的,是一名风尘女子的箴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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